2012年10月25日 星期四

撈月亮的人



今天晚上,我要說一個關於撈月亮的人的故事。
故事是這樣的,



(一)

仍依稀記得,那無止盡失眠的夜。
已經不知道被糾纏了幾夜,遠在七樓之下的樹被風吹得舞動,
影子透過木製百葉窗的縫,映上床所倚靠的乳白色牆,
那影子像是魔鬼的五爪,不停止的燃著搖著放肆著。
心惶惶然,沒有安定下來的一刻;
而閉上眼,那影子的窸窣聲漫了進來,無止盡的低喃著。
不管我再怎麼拉緊厚被,遮蔽每個身上的脆弱,都止不住恐懼。

閉嘴。

無止盡失眠的夜,我被自己的恐懼占領著。

反反覆覆兩個禮拜後,我決定出走。
迷濛中,我瞇著雙眼爬下床,
還記得是聖誕夜,外頭風溫柔的刮,吹起地上隱形的紛紛殘葉。

只是草草的披上白色風衣,牽著鑰匙手電筒,我隱身入鈴聲昂揚的覷黑的夜。
毛絨的卡通拖鞋裹住我的腳,卻仍可以清晰感受柏油路對腳掌的每個撫觸,
赤裸的雙手牽著兩個可能可以在危急時刻拯救我的小玩意,這樣的寒冬,不住顫抖。

我想,如果疲倦中忘記了去的方向,也忘記了回家的路,
荒蕪中撿拾我人,可能意一戶一戶的替我找尋我手上鑰匙的歸屬,可能;
願意撫觸鑰匙上的刻痕,替我回憶出走的原因,可能;
奇蹟地,他是認識我的,便能一眼認出,把我送回被窩裡,可能。
我想,如果黑暗侵占的我的視線,也模糊了周圍的輪廓,
我能夠讓手電筒照出一條路,通往哪裡都好,給我一個目的地,給我方向。

緊緊握住救命的小玩意,我繼續踏上前尋的路。


(二)

我尋過你。

我沒有忘記。
你總說我因為太在意你了,都把自己的事情忘記,很傻。
我沒有忘記。

我也沒有忘記,
你說我愛的是想像中的你,而不是真實的你。
我花了一年時間,卻還是不懂,為什麼我想像中的,就不是真實的你。
還是這只是你躲避我的藉口。

寒風只是清晰了思緒,我細數我們的種種。

春天的花爭著出頭,一朵一朵開得鮮豔較勁。我從沒記得什麼季節開著什麼花,詩詞裡所強記的花名,我從來沒有明白,究竟春裡的桃花杏花是何種芬芳?究竟秋上的桂花是否真的脫俗淡雅?
這個春天,開著什麼花我也不記得。

別離了兩年多,最後一次聽到你的聲音,是在我們分手後的一次電話裡。
還記得,我們如同往常,聊著天南地北,聊著你驕傲的化學成績,聊著我苦悶的女校生活。時鐘終於抱怨凌晨兩點半仍話不休的我們,你笑著念我總是把你拖著一起晚睡,說接我電話前早就決定要睡覺了;我不住虧你,是你自己講得太盡興,前半個小時讓我插不上半句,說著馳騁籃球場上,突破重圍的你有多麼帥氣,說著歷史總讓你頭疼,你不懂我怎麼能得心應手。這樣的遊戲,不斷重複。只是我清楚的明白,聽著你像孩子一樣的抱怨,聽著你像孩子一樣的炫耀,這個時候的我才能最開懷的笑,才能讓笑容滿溢得臉頰都痠了,才能讓我在電話另一頭比你更孩子氣的在床上打滾。這個時候,真實得刺骨。

「妳為什麼都不想睡覺?小姐,真的很晚了。」你問。
「難得能聽到你的聲音,所以捨不得想睡覺嘛。」我笑著說。
「可是我真的很想睡覺了,好吧那給妳講到兩點。」你回。

「(呵欠)我想睡了。」我笑眼看著已經指向兩點四十的鐘面,笑你的悄悄妥協。

可是有時候,你讓我不知所措。

「你上次信裡說,我值得快樂,不需要急著去尋找,弄得自己遍體鱗傷。我有聽你的話噢,我有努力快樂。很乖吧,我真的有聽你的話呢。」我說。
「妳幹嘛聽我的話,聽妳爸爸媽媽的話就好,怎麼樣,這樣說又傷著妳了刺妳一刀了吧?」你回,卻笑著。
「你幹嘛這樣...」我徬徨。
「沒有只是想緩和氣氛。」你躲避。

這樣的遊戲,總重覆著。
你想著什麼,我從來沒有摸透,而另一頭的你,和我一樣是笑著,還是無奈著呢?

「下個月再打來吧,今天20號對吧,下個月的20號再打來。」你說。
「哦,所以這中間都不要打給你對吧,我知道你很忙。」心裡不禁猜想,大概只有我的來電顯示,讓你短暫想起我吧。
「對,所以下個月記得,可是要早一點,不然我會很想睡。」你依舊沒有什麼情緒助詞,語氣總是肯定得讓人不得不妥協。
「一年了,好快哦。」你沉默,「妳變了好多。」
「我變了什麼?真的變了很多嗎?」我好奇。
「妳要聽實話還假話?」你問。
「我要聽假話。我知道你的實話都很難聽。」我說。
「好吧實話就是,」你又沉默,「妳長頭髮比較好看。」
「唉。我知道,我剪頭髮是自己開心的,雖然似乎有一半原因是為了氣你。」我笑說。
「關我什麼事。」你無奈,卻笑著。

「那晚安吧。」你說。
「恩晚安。」我還來不及說完,你便拋下嘟嘟聲,拋下我了。

這樣的遊戲,總重覆著。

你是撈月亮的人。
遠遠望見,渴望近在眼前的月光溫暖的包裹自己。可你撲了空,你跌了跤,你學了教訓,便明白那溫柔的月光,只是倒影,只能遠遠的賞望,不能夠貼身靠近,浸得自己一身濕透狼狽。你渴望溫暖,卻讓自己冷得打顫。可是,
我一直在原地。
遠遠望見,慢慢靠近的你,天上的月亮照得你柔情無限,我望著你,愛上了你。我熾熱的心,惹得波光月影更加冉冉閃動,你走近,卻終究遠離。最後,你遠遠的望著我,眼神卻不是冷漠的,我仍看進你跳躍的靈魂。
可是我只能在原地,等著嘗試撈月亮的你。
盡管我明白你眼裡只有起伏的月光,沒法看見我已氾濫的淚水,或這淚水,不曾停留你顫動的心房。

那次之後,我對自己發了誓,便把手機的電池拔了、丟了。而你的消息,如同藏在手機裡的兩千多封簡訊,一併丟棄。我厭倦所有關於學測而必須如何如何的藉口,索性逃避,撇過頭,當個真正的傻子。大考前的一百天,我逃離所有不在我身邊的人。因為不在身邊而見不到,因為總有人說久久不見卻仍能聊得上話的,才算是真正的朋友。
最好。
當下次見面,一句話也說不出,是否會赫然發現,原來我們之間,從來沒有真正的友情;或者,從來沒有友情棲身之地。只因為定義了真正的友情,便失去了擁有的資格。因為無法相信,真正友情的存在,於是不斷改變定義,為了彰顯那唯一一份真正的友情是多麼可貴,便忘了簡簡單單的快樂正是友情。

但一年多後,終究還是見面了。連分手那天,我們都沒見著,多久了。



(三)

你可曾尋過我?

桔梗花的花語是永恆不變的愛,可同時又象徵絕望的愛。
薰衣草的花語是等待愛情。玫瑰簡單的只是愛情。

我甚至知道了,生日花語說,在我出生那天,便命定與一種花永遠關聯。
不曾聽說過的花名:狐狸孫子花,天性狡黠。
更長的敘述甚至說,我喜歡他人視我為珍寶,喜歡成為眾人的寵兒。
楚楚可憐的模樣,讓更多人疼惜,可若太過造作,會失去真面目。
最後更提醒到,我需要高大的勇士來保護我。高大,且威猛的,勇士。

每每讀至此,不禁失笑。不知道笑它寫得太過誇張,還是笑自己,查了花語,甚至記了下來。
然後為了花語,愛上結梗也愛上薰衣草。
渴望永恆的愛情,可又知道那與絕望只是一線之隔。永恆總是抽象,卻又如那易上癮的幾滴微醺,難以自拔。

漫步校園中,我已是曾經夢想的校系學生。你呢?你在哪。
自從日記裡,你的故事被我反覆搓摩後,已鍍上了金,不論何時翻起,總漾著微光。抹不掉。
也不曾想記起或忘記什麼,只是一直靜靜的擱在那,隱隱的感覺著卻不提起,不想再掀結痂的傷疤。

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光陰盡管蹉跎,可也未曾走偏過。可是,你可曾尋過我?如同我,仍不停、不偷懶地、不止息地,尋你。

椰子樹龐然的葉片影子兀然墜地,掙扎著爬起,交影於柏油路面如一幅複雜的幾何圖畫。幾個像是學生又似專業畫者的背影對著路面上的幾何圖畫臨摹,也摹進了一旁的古建築、路旁攘往的人們。
只是一個普通且平凡的午後。
獨自在課前散步是個新的嘗試,放自己一天的孤獨,雖然不能說是成習慣,但這樣慢慢的走,任風拂,也是愜意十分。
「妳真的很喜歡散步,是嗎?」熟悉的聲音,讓我僵直了背,沒有回頭的勇氣。

「妳,頭髮長回來了。」你說。
「恩,長頭髮比較美嘛。」我笑著,回過頭。

可是只見到你的背影,疾步朝著離開我的方向遠去,你沒變,總沒變。和當年,因為害羞不敢和我說話的模樣相同,大概只是心境不再相同了吧。
料想之外,在知道你和我身處同個校園後,我便失去了尋你的勇氣。
找著了又如何,你已發過誓,我們沒有任何可能了。
既然如此,還不如找不到你,永遠抱著期待的心情就好了,適可而止。
是的,我動念棄絕,回憶中的你,欲保留你的原型。怕著你已不再是你,怕著知道你現在身邊有誰,怕著你再度宣告我們多麼不合適。或許正如你所說,我愛的,只是想像中的你,而非真實的你。真實的你如何已不重要,因為不再有知道的理由了。想到這,這一切使我流淚,淚流不止。

如果你不在這校園裡,不和我呼吸著如此相近的空氣,我便不會把你浸濕,使你逃離,使你打顫。
你在哪,可否讓我再尋。
可不可以不要在這,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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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妳總把我看作妳的一切。
妳可知道這讓我多麼不安。

還記得那天晚上,電話中的妳和我分享了令她著迷的偶像劇。
妳說,男主角很像我,女主角也像妳,裡面兩人的關係像我們卻也不像我們,妳說不清。
我只姍姍的搭了幾句我一定比男主角帥,聽著妳的語氣,總是那樣的精神、充滿活力。聽著妳,我試著暫時忘記身邊的一切。幾乎能想像妳此刻雀躍的神情、急於分享故事的迫切表情,我忍不住發笑。笑裡幾分得意,得意著妳不知道我多麼懂妳。

「你真的不知道你跟那個男主角有多像,超像。講話的語氣很像、態度也很像、也是平常乖乖的是好好先生,真的很像啦,我媽媽也說很像、我問她的。你們一樣都很帥。」妳笑得像個小花癡。
「哦是嗎,我不覺得哪裡像啊。」我沒好氣說。
「齁那是因為你沒有看呀你一定要去看哦你一定會很喜歡,真的真的啦。」妳講話總是那樣急迫,又不斷句的。
「我一定比他帥吧。」我回。
「欸我跟你說哦,裡面有一集,演到女主角去看小劇場的戲。」妳說,「我問你哦,你覺得『擁有,就是失去的開始』嗎?」
「幹嘛突然問?」我說。
「擁有,就是失去的開始。這句話我想了好久好久啊,如果擁有真的就開始失去了,那就不要擁有就好了。可是如果不曾擁有,那何來的失去不失去呢?這是相對而且並存的呀。就算總會有失去的那一天,可是只要曾經擁有,那失去又如何,生命也終將失去呀,如果因為害怕那終會到來的失去,而躊躇不前,不敢去擁有。曾經擁有這樣的美好,不輕易放棄追尋美好,失去反而顯得渺小。怕失去而不去擁有,這樣的遺憾我可承受不起。不是嗎?你覺得呢?」妳說,彷彿想宣告什麼,卻也同時擔怕著什麼。
「妳想太多了。」我這麼回妳。
「又是這一句,又說我想太多,就是沒辦法不想太多嘛,我就是一定得想阿。」妳快生氣了。
我沉默。
「欸你說話啊。」可我依舊沉默。

我在想,如果擁有,並不如妳所說的那樣輕易,如果有些失去是逼不得已,如同一種強迫剝奪,妳可知道,這樣我寧可不曾擁有,就不會感受到失去的痛苦,那樣的苦楚,我也承受不起,可是我知道妳不會明白的。
所以我沉默,怕一開口,只會與妳爭執,我不願意如此。
我曾逼不得已失去過一次,我不想再失去一次。那疤,永遠癒合不了。
所以我寧可不曾擁有。
這樣就不會失去。
如同我不要擁有妳,便不會失去妳。

我思索,卻被妳另一頭不耐煩的頻頻呼喚拉回。
那一夜,我便決定,漸漸離妳而去。如果再拖久,妳我都無法脫身。妳會受傷,可是我好得快,而妳並不是如此。

永遠也忘不了,分手的那一夜,另一頭不止啜泣的妳。
我嘗試用不帶感情的語句陳述所有理性思考後的原因,奢望妳了解。妳只是歇斯底里的哭泣、喊叫、最後變成低吟。原諒我的狠心,只是怕自己後悔。

「可是我不能沒有你。」妳哭泣。
「妳很快就適應了。」我也不能沒有妳,可是,這世界沒有誰真的不能沒有誰就活不下去。
「為什麼,為什麼不能再試一下,我以後不會再對你發脾氣,也會乖乖早點睡覺。可不可以不要這樣...」妳哭泣。
「妳睡覺是為了自己。」妳一定要乖乖早點睡覺,我不是因為妳對我發脾氣才要跟妳分手的。
「你可不可以不要這樣,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你,很愛你,只有你啊,你不是知道的嗎?」妳還是哭泣。
「妳很快就會再喜歡上別人的,也有很多別人喜歡妳。」我也喜歡妳、愛妳、可是。
「拜託...」妳。
「我們不適合。」我。

這一切像極了八點檔,我竟起了厭惡的感覺。
該停止了吧。我草草道了晚安,掛了電話。
女孩子的眼淚真可怕,我思索至深夜,覺得這樣的事情繞在心裡怪悶的。
空蕩的房屋只有我聽著自己的呼吸,快窒息。
便回到書桌前,埋頭數學。

只要沒有太深刻的擁有,失去也便沒有什麼深刻的痛楚。
如果再久一些,妳該如何自拔,不是嗎?
我們不適合,妳我都清楚這一點。

看著書桌前擺著的,妳我寫的那兩個月的交換日記本(兩本都在我這,一黑一白),和妳親手織的紅色圍巾(妳第一個親手做的作品)。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有些事情不適合說出來,我只知道,我會把和妳的快樂回憶好好收著、珍惜著。

只是有些事情,到這裡就好,該結束了。

妳是撈月亮的人。
可我懷裡的月光,只是妳想像投射的,妳渴望我的溫柔月光盪漾,也渴望我無微不至的關心溫存。可那不是我,不是現在的我。妳自遠方走進,只是看清我覷黑的湖底,沉靜且無趣。妳失望,卻又告訴自己是看錯了,妳剛才明明看見那懾人的微光,如妳心底燙金的回憶,如妳初見我那對愛情滿懷的想像。妳說服自己,捕撈不存在的月亮。
我一直在這裡。
不曾改變,我終究是我,是妳愛的那個我卻又不是。是疼惜妳的我,可那並非我的本質。我是單調且無趣的。我只願靜靜望著,那自遠方賞看著我的妳,妳美如仙子,站在月光下是那樣的動人,可妳並不屬於我。我只是在這裡。
我一直在這裡,望著亟欲捕撈想像的妳。擔心妳跌落、摔跤、擔怕妳失望。我已預見妳的失望,怎捨得讓妳親身嘗試呢?我只能以滿身墨黑答覆妳、以阻止妳。月光照不進我,妳可看清我了?
盡管我明白妳滿心渴盼的是戀人的仰慕,可那不是我所能給的,我只是一泓,不得動彈也含不進光的,湖泊。

決心離開妳後,我便不再打給妳。簡訊,也盡力的不再給妳任何曖昧空間,妳該放下的。

分手後的一年,因著妳的堅持不懈,我們始終沒有斷過聯繫。有時,聽到妳的聲音,我的心也溶了。想說,只是跟妳分享最近吧,說說話又何妨。只是,妳的一切仍無聲的佔據我許多思緒。聽到妳和誰不愉快,拳頭遍不自覺緊握。聽到妳受傷,心彷彿也被畫了一痕,我同妳一起熬過癒合的搔癢,等著再次聽到妳鈴鐺般的笑聲。妳沒放下,其實我也沒有放下。

最後一次談話後,約定的一個月後妳沒有打來。我躊躇著,最後還是沒有撥出妳的號碼。
妳放下了,我也放下了,夠了。



(五)

我試著尋妳。

考完試放榜後,生活的重擔瞬間解除,頓時輕得似乎隨時都要飄走,有些站不住腳。
輾轉得知妳亦如眾所期盼的,妳成為妳理想校系的學生,穩穩的步在夢想馳道上,妳定是如此,我知道。
一年多了,分手兩年多了。妳還是那模樣嗎?我想像中的模樣。

幾度自新竹獨自搭著周末清晨最早的那班自強號,到台北。
恣意漫步在椰林大道,我試著故作輕鬆。卻也不是順順被風吹亂的頭髮,拉拉領口,只願在不經意的那刻出現在妳面前的我,是自然的。是的,我試著尋妳,赴一場遲了兩年的約。
這陌生的校園,妳以棲身一個多學期了,可還適應嗎?夢想,依然如妳之前所渴望的那樣美好嗎?
我急迫知道妳的答案,卻又想到我曾對妳說過的種種,不禁佇足。

已是第三次,猶如夢遊般獨身來到這,徘徊在樹影婆娑的夢境中。我笑自己傻,正準備動身前往火車站,趕赴天黑前的自強號,回到新竹的校園,準備答覆一個女孩的告白。是該有新的開始了,我怕我真的見著了妳,便會後悔。

可能緣分就是這麼回事。
見到妳的那刻,我已無法再扮演我。
直覺那不禁雀躍的輕盈步伐便是妳,那黑中帶紅、長長的頭髮、和那剛巧及至我肩頭的高度,便是妳。

「妳真的很喜歡散步,是嗎?」我略帶笑意和遲疑,問道。
妳的身影猛地顫了一下,背桿打的直挺挺的,卻沒有回頭。
「妳,頭髮長回來了。」這樣真美。我想說,卻不知為什麼,咽在喉嚨。

昔日的種種頓時湧上心頭。
『擁有,便是失去的開始嗎?』
此刻妳臉上所漾的幸福表情、妳那無法掩飾的笑靨,我多傻,多笨,竟以為我的出現會令妳驚喜。
我多麼自私,竟一廂情願的以為,在這樣一年多的浮浮沉沉後,對於冷漠的我,妳還懷抱著等待。
我竟如此奢望。
那之後怎麼可能沒有人喜歡妳,比我更疼妳的人更理當已在妳身邊了。
我的出現,不正成為剝奪妳此刻幸福的人,教妳不得不回憶起那一年多前的苦楚?
啊,我是多麼自私。那時的我害怕失去,而轉身離去。此刻,卻又回過身裡,祈求妳的再度接受。
夢,醒了。妳放下了,只有我,看不清。

「恩,長髮比較美嘛。」妳笑著,正準備回過頭。
只剩妳鈴鐺般的聲音如翳入天聽,在我耳邊迴響。可我步伐已驅使羞愧的我離去,步離妳的世界。


我尋過妳,妳卻不曾尋過我。
本該如此,我所虧欠妳的,我應當自己承受,如同奉還。


(六)

步在寒冬裡,手裡緊握著家的方向和路的方向,便不再徬徨,思緒也透徹。

漸漸,家家戶戶窗口的七彩裝飾,點亮了夜。閃爍的霓虹燈也興奮的跳躍著,彷彿期待著明日滿街的歡喜。
我看見在房裡白牆上張牙舞爪的樹木們,狂亂的綠髮上也點綴了閃閃金蔥,真是美麗,只是白牆上沒印出這些。

手裡原本緊握的鑰匙和手電筒已不知去向。
我搓了搓凍極了的雙手,試圖找回一點溫度,再摀上臉頰。手溫融去了面頰上的隱隱冰霜,血絲漸漸在蒼白上泛起,我猜,像極了暖光像的白瓷娃娃吧。

這場逃離失眠的旅途,不經意的編織了一個關於撈月亮的人的故事。
不是設想,只是身在其中,試圖為自己找尋不會後悔的藉口。悲劇,才會被人記得,才會恆久。這不正如桔梗,愛情是永恆了,可卻也是絕望的;這樣的愛情永遠凝住在一刻,便是永恆,可我回頭,而你亦回頭,我們的錯過,只是再次的劃深了遺憾,是絕望的。以為避免了,卻其實一頭栽進其中。

我放下泛紅的雙手,插進口袋,至於鑰匙和手電筒去哪裡,已不重要了。
我只想照著故事的方向走,仍是個撈月亮的人,不回家,也不前往哪,我感覺我存在著。
下弦的月缺了上半那角,被誰撈去了?
可剩餘的那半,仍映著溫馨的夜晚,照進了每個互相擁有彼此的家庭,沒有人在想失去不失去的,只是感激此刻。

誰是那撈月亮的人,他此刻,幸福嗎?









































(完)


(p.s. 我只是想編織一個故事,盡管不是那麼完整,如同那殘缺的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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