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26日 星期二

舊貌翻新



       


           關於舊貌翻新。

      記憶的輪廓,從舊的大門換成新的大門之後,就開始一點點剝落了。

      從小兩歲的弟弟出生之後,一直到離開台北,大概在這中等的家庭公寓窩居了十二年吧!鞋櫃曾經是和我雙眼等視的高度,弟弟從前可以躲在巨大青花瓷造型傘筒的後方,和室雙層床的尾板上演過弟弟和我主演的布袋戲劇;綠色的雙人沙發是我時常平躺著抱奶瓶消磨媽媽在廚房忙碌無閒搭理我的時光,在晚餐前我想我是不會因為吸奶瓶而不小心入睡的,待會兒還有一頓大餐在等著呢!
      十年前的電子產品還是記憶猶新,電視從正方形的黑色箱子換成銀色的厚片電視,再換成所謂現代的液晶銀幕,至於無線電話的去處常常是在醬油的旁邊──因為媽媽總會在和阿姨們長聊之後再開始烹飪的行程,每每家中電話鈴聲大響而眾人皆找不到電話時,媽媽就會被爸爸碎念;廚房抽屜間的油垢始終不會被清除,水龍頭漸漸必須用力地拍打幾下才不會任性地在夜裡滴滴答答漏水,櫥櫃中最高層的櫃子── 一個爸爸媽媽也無法赤足搆到的地方藏著我十歲去美國環球影城買回來的海綿寶寶水壺,那水壺比我的身體還大,想必媽媽覺得不衛生,那次旅遊回來就再也沒有見過海綿寶寶水壺,只有在幾次翻箱倒櫃之際意外發現原來它還在這個家裡。
      六人座的餐桌坐滿過二十人,有時是親戚們全員到齊的圍爐聚餐,有時候是弟弟國小低年級的同學們彷彿班會的聚集;木椅旁再添加幾個塑膠的長腳凳都不是問題,那些長腳凳顏色很多種,方的坐墊中間還有一個不知所謂、可能是用來讓久坐的屁股透氣的洞,引誘著孩子把自己的手指頭插入,一隻手指兩隻手指、大概三隻手指左右就會卡住,被硬拔出來還會有紅紅的勒痕。主臥那間全家人使用的浴室(除了奶奶,奶奶用離她房間最近的那間客浴),是兩扇毛玻璃門,玻璃門一打開是巨大落地衣櫥的背面,被幾片白色的塑膠板隔著,上頭竟然掛了一幅布蘭潔的畫──面無表情的兒童樂團,色調偏灰暗但樂器的比例都還算正常,只是那些玩音樂的孩子看起來深沉早熟卻投入。或許吧,是因為在孩童時期被搓洗身體的時候,就已經盯著那幅畫領悟了,才會在日後學起鋼琴學起樂理,事後想想說法實在牽強,也格外童趣。因為浴室的遮蔽完全只有毛玻璃而已,所以盥洗時主臥的大門也會關閉,洗澡一向不久的我自從跑跑卡丁車開始盛行,就洗了將近一個半小時的澡──光著身子在電腦前面玩跑跑卡丁車,因為門一打開玩線上遊戲就是不被允許的。弟弟所有事情的知曉,因為他是我弟弟,沒有我那麼大的遊戲慾望卻比我技巧高超許多倍,為了追上他的等級(不管是爆爆王、跑跑卡丁車還是楓之谷的緞帶肥肥頻),我總是追他追得很辛苦,他可以輕易地換到好的裝備,我卻只能配合著大鼓聲打勇士之村。後來洗澡的時間實在是延長的太突然又造成家人太多的困擾,終於爸媽發難了,質問我洗這麼久是幹嘛耽誤大家的時間,只好,等級就擺著不練,漸漸也就脫離玩線上遊戲的歲月。
      還有好多好多回憶,第一次因為跑跳讓小拇指硬生生的被桌腳折成直角,於是紫了一整隻拇指,八九歲的我賴在親戚家的大床看電視不願跟親戚們交談,為自己紫黑的小拇指暗自傷心著,平常愛玩不常出現的表哥這時竟然進來房間關心了我,還為我的小拇指稍微按摩擦藥,後來表哥事業做得更大也變成熟了,仍是鮮少回來家庭聚會,那個記憶突然變得彌足珍貴,因為是家人。
      搬離台北之後,剩下八十幾歲的奶奶獨自守著這個屋子,時而來台中看看我們,時而與台北一同跳太極舞的朋友們相會。但現在回想起,卻發現記憶的畫面是自己留奶奶一人在巨大的餐桌吃飯、在房裡看電視、在屋裡緩步的行走,不論是在台北還是台中,自己都錯失了那些好好相處的機會。小時候努力練鋼琴的晚上,明明聲音大得蓋過奶奶連續劇的聲音了,奶奶仍會在我每一次練琴結束都特地從房裡走出來為我鼓掌,認真地鼓掌並且說我彈得好好聽,她把房門掩上時,都會特別說是因為怕她的電視聲音吵到我。高中幾次到台北玩耍,住在家裡的沙發上,還記得一次睡到近中午,隱約看見奶奶輕輕地幫我將棉被拉上,奶奶的腰背已經駝了,還是很柔和的,照顧這個家裡留不住的孫女。
      奶奶過世一年了,屋子空著也該翻新了,今天看見重新裝潢後全然清爽的樣貌,五味雜陳。有什麼開始了,也有什麼結束了。熟悉的記憶剝落、瓦解,然後重組。我也即將搬進那奶奶曾經住過的房間,卻再也沒有那般熟悉、祥和的味道了。

      一次機會參與了學長姐拍攝金勇影展的劇組,借到當時已經沒有人居住的家作為拍攝場地。劇組的男生們將舊沙發搬起、移動、將奶奶房間的酒紅色床單換去,餐桌搬開為了符合劇情的設計,原本只是置物用的方桌變成影片中單親媽媽與兒子共進晚餐的餐桌──幾乎相同的場景、熟悉的色調上演了另一個故事。影片播出後,將檔案傳給爸爸看,爸爸說:「太好了!舊家的樣子被留下來,我想以後我們會很懷念。」

      日本電視台常播的全能住宅改造王是我最愛的幾個節目之一,每次看到那些對於家人有著深刻記憶的物品被重新利用──如舊日式的木造拉門被加上玻璃板成了新家的餐桌、曾經鋪於門外的黑石出現在浴室的牆上作為裝飾……此刻彷彿能理解屋主留下的眼淚多麼真實,家,就是如此而已吧。





2014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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