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9日 星期一

海葬









他告訴妳,他想要海葬。
被折磨得面目全非,或者最後僅以碎屑的形貌苟活於土下,並不是他對死亡最真切的想像。


妳低頭不語,只是圓睜著大眼望向窗外飄開,又被風吹得聚攏的雲朵,然後悠悠想起他說這句話,
是想向妳宣告什麼?

一種宣告的姿態,不容許任何回絕和更改。

他微微張開嘴,想再說出什麼,但話在空氣中懸宕很久,很久,漸漸的熱烈也被稀釋了,
他也開始想,自己為什麼想要海葬。
而妳,也想著。

自從父親離開以後,你們一起將父親海葬。
你們都還記得,十幾歲的那些年,父親嘴邊一直唸著海葬的事,
「把我的骨灰撒向大海就好,大海是那樣遼闊,這樣我才能自由,去我想去的地方。」

是什麼,讓父親在人生中,被束縛而沒辦法去他想去的地方?你們知道,應該是自己的存在。

父親在求學求職的階段可以說是順遂,想賺得幾桶金也在能夠設想的中年就獲得,換了個有落地窗的房子,地板是白色大理石,與舊家的不同,新屋的白石能夠透光,當下午夕陽斜照進來的時候,窗台幾株矮叢,也連著影子一起進屋作客。只是父親,對情感的深深牽絆,或者對責任的擔負,除了考慮妻兒是怎麼也考慮不上自己一絲一毫,早早就退休了,身體抗議了,沒有辦法再裝載著眷戀家庭的靈魂去北國出差旅遊了。自己一個人,再暖的芬蘭四處望去都是蒼白的,拄著身體的雙腳沒辦法繼續行走,他決定回家,不再輕易步出家門。

思慮深沉,理性而沉穩的父親常說,
「如果我早早走了,就不會成為你們的累贅,你們想去哪旅行就去哪,帶著媽媽去看看世界吧不用顧慮我。」
心思細膩,感性而柔和的母親常說,
「要好好照顧你爸爸,我照顧他這麼久,他就是需要人照顧。」


你們聽了也懵懂,畢竟那些真正要面對的好像還遙遠,沒有真實的感受,你們喃喃唸著別再說了,心情酸楚,卻也不知道該加些什麼甜似蜜的話,讓酸淡些,讓面前不知道想起什麼過往而成淚人兒的母親好些。

直到那天父親說,想再健康的活得久一些,因為想陪著母親,有多久就多久。
因為,我們都沒有把握生命的長度怎麼丈量才會讓自己滿足。
妳才真的對離開這個世界,多了一層對意義的綺想,不管死後去了哪,如果能夠放掉與這具軀殼相聯結的一切,是不是就可以不再去掛念生後誰還會再繼續惦記誰?
只要知道,最後誰努力地延續自己的生命為了陪伴自己,就夠了不論,他是否比自己早啟程。


妳不理會他想繼續說的話,因為在妳耳裡聽起來都只是一些模仿,他想攬著父親的影子,想記起父親的溫度,
盡管在他的音高開始打結之後,就不再真正感受過父親的溫度,兩個人保持太過友好又安全的距離,因為原本的森林之王漸老,若再多說些什麼,怕是兒子成不了所謂獅子王。

他說他想要海葬。

妳想起,父親當時說出海葬的時候,母親是一臉的無法理解。
「怎麼可以這樣隨便!」母親近乎歇斯底里的怨懟。

不是隨便,但誰也沒有將事實說出來辯駁母親,因為知道母親也並不是那樣真心地說這句話,
若可以從這句話擰出淚水也不意外,畢竟母親寄託的是與父親走入婚姻後幾十年的尊敬,和珍重。

他說,妳明明也想要海葬。

是的,妳也想要這麼做,而且完全是因為父親。
多少背著他意念而走的路,再怎麼顛簸,跌倒後還是有父親邊責備邊撫慰的扶起,他再怎麼諷刺的話語折轉進妳耳裡先是一陣摩擦,而後還是如暖流一般溫實的鋪墊在心底了,妳這不聽話學不乖的孩子,但妳終究是他的孩子。
今天,妳知道,沒有什麼理由背棄這份意念。

最終他也終會被病痛折磨,妳也終會在滿是藥水味的病房裡,一一與妳或許已經忘卻的人們相談微笑,
好累好累,累得不是死亡的咄咄逼人,累的是,妳發現自己已經不再因為眷戀這個世界,而擔怕死亡。

他沒有再說話了,起身泡了一杯熱熱的牛奶遞到妳面前。

妳雙手摀住馬克杯沒有手把卡住的圓弧,感受著熱氣蒸騰上妳的面頰,角落的九重葛開了,妳竟認得那是九重葛,那是鳳仙,那是日日春。

妳想起,母親總是愛照顧一些無法言語的花花草草。
幾次放學妳匆匆在脫去鞋襪後,大字狀的攤在床鋪上久久不動彈,母親進房間無奈地嘆了句說,
「妳都沒有注意到門口那盆花換了嗎?是我今天早上和朋友一起新插的。」
母親問過不只一兩次,但妳一次都還沒有主動先認出過,就離開家裡去念大學了,
「媽,這些花好美,看到妳照顧它們這麼開心就為妳開心。」
「他們很乖阿,哪像你們,都會跟我頂嘴又起床不摺棉被。」

那天妳沒有任何事情,是大學放榜的隔天,妳跟母親說,走吧我陪妳去看看花,
母親頓時綻開笑顏,雙眼瞇得兩條魚兒在後頭也跟著興奮地甩動雙尾,母親說好我載妳去看看。

妳很少跟母親獨處的時候是沒有在吵嘴的,但這時候妳只是看著窗外的天氣變化,想著若是下了微雨花還看得著嗎?妳們沒有去花海縱放的地方,只是去一間間開在大馬路旁寧靜的花店,整間店像是一個大型溫室,小盆的花二十為單位的齊放一桌,而大盆的葉類漲得太高太奔放,只好放在地上才能讓齊高的人觀賞。

母親像是孩子,穿梭在花叢間,妳只是在一旁看著她,今天該是妳放榜的大喜之日,但是妳想要挑盆妳覺得母親喜歡的花,告訴她這是妳最喜歡的,然後一起買下。母親好像在女兒身上看見自己的些許影子,開心得無以復加。

但妳還是沒有喜歡上無法言語的花花草草,直到妳在花花草草中聞見母親的氣息,所以妳也種了些,
在台北的公寓之中,外頭常常在施工而烏煙瘴氣,所幸綠葉還是發揮了妳想像的功能,把屋子裡洗得淨些,像是母親依舊悉心照料著有妳在的空間,與關於妳的一切,並不只是那些乖巧的花花草草。


他沿著妳的目光方向,也望向了角落的九重葛,走過去將盆栽稍稍搬入陽光中,被牆壁遮蔽而切割的光邊緣很是銳利且不斷變化,若不稍稍移動步伐怕是就要被遺忘在陰暗的角落了,死亡好像也是這樣,邊緣銳利。

他說,姊,我想要海葬。

突然之間妳再也無法忍受,妳大喊,然後起身拉起窗簾讓所有都一起沒入黑暗。

海葬,海葬,海葬。
「如果說真的葬入海了,不,是已經真的將爸爸撒入海中了,我們要去哪裡紀念,我們要去哪裡設墓碑,我們以後,要回去哪裡讓父親可以回來找我們再陪我們幾個清明的夜晚,我們沒地方可以掃啊!面對那片茫茫的大海嗎?海面會上升啊,也可能會乾枯啊,陽光會改變而雲朵也不會相同啊,你怎麼知道波光會依舊粼粼依舊是那時的模樣,如果不一樣了,我們怎麼紀念,怎麼,回去記得的一切。為什麼,要海葬為什麼?」

妳聲嘶力竭,然後用力地哭泣。

他沉默了一陣,然後淡淡地說,
「爸爸不用回來啊,他已經去旅行了,我們不用到哪裡紀念啊,諾,爸爸和媽媽不是一直都還在心裡嗎?不是也一直還在妳筆下嗎?姊,不要害怕不用害怕,海葬,是為了還我們欠爸媽幾十年的自由,所以我也想要海葬,去討回自由,以自由的名義和姿態。」

妳跌坐在沙發上,明明自己的髮絲也白了幾許,怎麼,還自私著看不淡人生茫茫幾輪年歲不過就是求個自由。
妳也想要海葬,妳說,因為妳這次想跟著爸媽的步伐,因為妳不想讓人知道,該去哪片海,紀念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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